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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八年一月下旬,天亮后至午后偏西;南边岗子方向开阔地至岗子脚下;朱慈烺,十六岁。
开阔地比朱慈烺预想的还要长。
他背着何敬往前走,脚下的霜层被踩碎,发出细碎的轻响。何敬伏在他背上,分量轻得不像话,可每踏出一步,那重量都像沉进骨头缝里——不是老人重,是他自己早已经脱力。胳膊在抖,腿也在抖,抖得压不住。
先来者走在前头几步远,没有回头,声音顺着风飘过来:“岗子看着近,走过去还远。你撑不住,说一声。”
“撑得住。”朱慈烺说。
话音刚落,背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。何敬的胸口在他肩窝里猛地一抽,又松开,喉咙里滚过一声闷响——比先前几回都沉,堵在深处,像有一团东西卡在喉咙底下,怎么都上不来。
朱慈烺心下一沉,不敢再往前走,慢慢屈膝把何敬放到冻硬的地面上,让他侧过身,抬手轻拍他的后背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何敬没有像前两回那样咳出痰来。嘴半张着,气在喉咙里打转,出不来,也进不去。
“舅公。”朱慈烺把手指探进他嘴里去抠。何敬的喉咙又干又烫,指尖探进去,只勾到一点黏稠的痰,带血丝,底下还堵着一团,堵得更死。抠第二下的时候,何敬整个人僵了一瞬,随后那口气忽然松了。
不是咳通的松弛。是整个人往下一沉,像熬到尽头的灯芯,火苗悄无声息就灭了。
朱慈烺的手僵在半空。他把何敬重新放平,伸手去摸老人的脸。脸上已经凉透了,凉意底下还残留着一丝微热,是烧了两天攒下的那点余温,正一点点散进风里。
“舅公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何敬的眼皮动了动,竟慢慢睁开一条缝。目光浑浊不堪,却像是认得他,在他脸上停了许久。何敬的嘴唇翕动着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到哪儿了。”
“到岗子了。”朱慈烺把耳朵凑过去,声音发着抖,“舅公,歇一歇就能走。前头有人家,我去要点热水——”
“别哄我。”何敬说。说得极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“……你听我说。”
朱慈烺不敢打断。何敬的手抬起来,摸到自己衣襟内侧那处从来不许人碰的硬角上,拍了拍,又拍了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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